爱在哈佛

虽然故事是真实的，但文中的“我”非我。

    我静静地坐在窗前，执着地望着窗外草坪间的小路，已经很久很久了。

    渐渐的，小路上出现了他高大的身影，快步向我走来。他那金黄色的头发被微风向后吹拂着，蓝色的眼睛含着笑意向我眨着。今天是情人节，他终于来看我了！

    我像受了委屈的孩子，含着眼泪站了起来。我推开窗向他伸出双臂：“丹尼尔，我的丹尼尔！你为什么让我等得这么久啊！为什么！”

    以往的约会丹尼尔从不迟到。可这次却让我等得心痛，心痛呀！

    和他相识还是在9年前的情人节——

    那天正巧是我的朋友琳达的生日。她邀请我去参加她的生日Party。我因事去晚了。到她家时，只见院里的树上挂着红红绿绿的气球，录音机里飘出柔美的旋律。10多个人一边說笑，一边烤肉。看到我进来，琳达喊道：“苏珊来晚了，罚你唱首歌，不唱可不许吃啊！”“好！”大家立刻鼓起掌来。我嗅到烤肉的香味，更觉得饥肠辘辘。真想赶快唱完好去大快朵颐。于是大方得清清嗓子说：“好吧，来一首‘Yesterday once more'（昨日重现）”我刚放开嗓子唱出第一句，有人在我身后吹起了动听的萨克斯。我转过身，只见一位高高大大很帅气的美国小伙子，一边吹着萨克斯，一边向我走来。在他的萨克斯伴奏下，我唱得出乎意料的好。赢得了大家的掌声。

    歌唱完了。琳达给我介绍这位吹萨克斯的小伙子名叫丹尼尔，是她老公的弟弟，刚从外州过来。我们握了手。然后我走到桌旁开始享受香气四溢的烤鸡腿。突然一只盛着香槟的酒杯伸到我的面前。我抬头一看，又是他，丹尼尔。“Thank you!”我接过酒杯。“你不用跟我说英语，我会讲中文！”听到他用流利的中文和我说话，我惊讶得睁大眼睛。从那一刻起，丹尼尔似乎没再离开过我的左右，俨然一位“护花使者”！

   Party结束时，丹尼尔要走了我的手机号，也留下了他的。

   后来，我俩的身影常常在周末出现在山上的树林中，海边的沙滩上……丹尼尔說，他特别喜欢中国，因此他刻苦自学了中文，研究中国的古老文化，还苦练中国功夫。他說，他只喜欢中国姑娘，并发誓，今生今世非中国姑娘不娶。他说，也许他的祖先有中国人的血统，不然他为什么会如此爱中国。他还说，他知道毛泽东的一句诗:“不到长城非好汉！”因此他一定要去一次中国，去爬那古老的长城。他还說……

    他說了很多很多，那些话就像在昨天刚刚說过，还响在我的耳边。

    2001年9月11日，是多么恐怖的一天！那天，我和丹尼尔坐在电视前，看到两座耸入云天的世贸大楼在熊熊烈焰中顷刻间坍塌 ，浓浓的灰烬中，人们惊恐的哭喊着，飞快的奔跑着。我清楚地看到丹尼尔蓝色的眼睛发出凶狠的光，清楚地听到丹尼尔咬紧牙关发出的“咯咯”声。是啊，911恐怖袭击不仅给美国人带来耻辱，也带来了仇恨。

    时间过得真快。又是一年情人节。我俩相爱已经整整四年。那天，丹尼尔和我又去了海边。他让我转过身闭上眼睛，說要给我一个惊喜。他就像一个大男孩，常常别出心裁带给我很多快乐。这一次又会有什么新花样？等到他說可以了，我睁开眼睛转过身，只见丹尼尔单腿跪在我的面前，手上举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红玫瑰。在他身后，是他用树枝画出的一个大大的心，心的中间用中文写着：“嫁给我吧，美丽的中国公主！”我激动得流下眼泪，也跪在沙滩上，紧紧抱住他——奥！我亲爱的丹尼尔……

    我俩喜气洋洋准备着婚事。丹尼尔坚持要去中国，在古老的长城上举办我们的婚礼。我更乐不得回国一趟，接受亲朋好友的祝福。婚期定在秋天，那时，北京的天气不冷不热，更有满山的红叶为我们的婚礼增添喜庆的色彩呢。

    我真的以为，我和丹尼尔会永远这样甜甜蜜蜜的爱下去，直到地老天荒。可就在丹尼尔向我求婚后的一个多月，布什绕过联合国发动了伊拉克战争。大批美军开赴伊拉克。在圣地亚哥军港，我曾目睹了许多妻子怀抱婴孩与丈夫吻别，许多父母紧抱儿子，泪流满面……那些年轻的士兵中，有白人，有黑人，也有黄皮肤的亚裔人。正是这场战争，改变了我和丹尼尔的生活。

    伊战打响后不久的一个周末，我照旧坐在窗前等丹尼尔。丹尼尔也照旧从窗外的小路走来。

    我打开门，只见丹尼尔眼中没有了往日的热情，满脸严肃得让我害怕。我拉住他的手轻声问：“丹尼尔，出什么事了？”他俯身亲着我的脸，不停地說：“Sorry,Sorry……”“到底出了什么事？”我着急的问。丹尼尔双手捧着我的脸，直直地盯着我：“我要去当兵，我要去伊拉克！”我顿时觉得眼前发黑，有些站不住。丹尼尔赶紧抱住我：“原谅我，亲爱的，我们的婚礼要延期了……”“不！决不延期！”我打断他的话，大声喊：“你为什么要去伊拉克？为什么？！”丹尼尔也大声說：“因为祖国需要我去！”“胡說！炸世贸大楼的是拉登，你们去抓他呀！为什么要去伊拉克？人家打你们了吗！我不会让你去！”看到我哭了，丹尼尔有些慌乱，抽出盒里的纸巾为我擦泪。“等我，亲爱的，就一年，很快就会过去。等，等我一回来，我们马上，马上去中国，去结婚……”丹尼尔往日流利的中文这时說得结结巴巴，眼泪在蓝色的眼睛中闪闪发光。

    那天，我俩谁也没说服谁。他还是去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国家，留下我孤独地等待。伴着我的只有那颗忐忑不安的心……

    日子在焦虑和恐惧中慢慢熬过。就在丹尼尔快要回国的时候，有一天下班后，琳达来到我家。只见她眼圈儿红红的，像是刚哭过。我的心一下子紧缩到一起。我张不开口，也不敢张口问。

    我们对望了一会儿，琳达哽咽起来：“苏珊，你要冷静，冷静呀！”我用尽全身力气，却只发出微弱的声音：“是丹尼尔，出事了？”琳达轻轻点点头，泪水随之涌了出来。我颓然跌坐在沙发上。脑子一片空白。我不想說，不想哭，不再焦虑，不再担心……琳达坐到我的身边，抱着我說：“你哭吧，痛痛快快哭一场，心里会好受些！”我愣愣得望着她，似乎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让我哭。“你走吧，我想一个人待会儿！”“不！”琳达說：“今晚我要留下陪你。”“不！用不着！”我不知哪来的力气，站起身，把琳达用力推出门外。然后锁上门，任她怎么喊我也不开。

   环顾四周，仿佛到处都有丹尼尔的影子，可又处处不见他的踪影。我的丹尼尔，你真的死了吗！？我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。我冲进浴室，打开水龙，用冰冷的水冲着我的头。我不相信丹尼尔他会死，这只不过是一场恶梦！我要赶快醒来！

    我不停地哭喊：“丹尼尔，你不听我的话，你死了活该呀！”“布什你个老混蛋，你还我的丹尼尔，还我的丹尼尔！……”我歇斯底里地哭着，喊着，骂着，直到浑身无力瘫倒在浴室的地上。我的嗓子哑了，已经发不出一点声音。

    在地上不知躺了多久，我只觉得身上像火一样烧着。头痛得像要裂开，嗓子也痛得不敢咽口水。

    忽然听到有人向浴室走来。我努力睁开眼睛，是丹尼尔！他穿着迷彩军服，头戴钢盔，威武地站在我的面前。只见他满脸满身的血，却还朝我笑着：“亲爱的，你哭什么？我只不过是受了点轻伤，这不是回来了吗！”“丹尼尔！”我张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。我想站起来，身体却像灌了铅，丝毫动弹不得。

    丹尼尔蹲下身，把我从地上抱起来，在我耳边說：“我回来了，我们去中国，去长城，去结婚！”我真想狠狠痛打他！然后紧紧抱住他，再不让他离开我的身边。我庆幸一场恶梦终于醒来，我真的要结婚了！

    我突然感到，丹尼尔的怀抱不似往日的温暖，而是好凉好凉啊。我滚烫的身体贴上去很舒适——我累了，睡着了……

    不知睡了多久，当我睁开眼睛，只见琳达坐在我的床边，眼睛红肿着。看到我醒来，喜出望外：“苏珊，好吓人！你终于醒了，你睡了两天了！”“我在哪儿？”“这是医院，你发烧了。那天你把我推出门外，我很担心，只好把我老公找来，让他想办法打开了门。我们进去后只见你躺在浴室的地上……”此时我什么都想起来了。我急切地打断她的话：“丹尼尔，丹尼尔呢！？”“苏珊，你一定要理智些！丹尼尔他不在了！”“不！他回来了！相信我琳达，就在那天晚上他真的回来了！他没有死，只不过是受伤了！”琳达哭了，她边哭边对我喊：“他死了！死在伊拉克了！你要接受这个事实。你还年轻，你要坚强，你一定要挺住啊！”我紧紧闭上眼睛，不想再說一句话，任泪水在腮边流……

    出院后不久，我买了一束鲜花，有玫瑰，有勿忘我。来到墓地，我找到了丹尼尔的墓碑，那上面刻着丹尼尔的生卒日：1970--2004。我把鲜花摆在碑前坐了下来。抚摸着冰冷的石碑就像抚摸着丹尼尔冰冷的脸：“丹尼尔，你說过多次让我等你，你一定会回来。你真的回来了，可为什么变成一块石碑，永远埋在这清冷的墓地了！？……”

    思绪在虚无飘渺间缠绕着，斩不断，理还乱！

    窗外的小路上不见了丹尼尔的身影。我收回伸出的双臂，又坐了下来。在别人看来，我和丹尼尔的一切都已经过去了。可对于我和丹尼尔来說，一切还在继续。我们还有共同未了的心愿。我还要等，等我的丹尼尔。等到我的满头青丝变成白发，等到岁月的利刃在我的脸庞刻下道道印痕，一直等到我和丹尼尔相聚的那一天。我就会和他一起去中国，去长城了——那是我们约定的婚礼的“殿堂”……